那是個近夏的午後,微風乘載著夏陽的炎熱闖進涼得有些發冷的繪畫教室,窗邊的白色簾子被揭起,掩住了正被我畫著素描的模特兒。

風止簾落,我起身替她整理被吹亂的長髮,而她只像個精緻漂亮的陶瓷娃娃,溫順地坐著,無神的雙眼看著窗外。

她是我一直以來畫作的模特兒,是我們兩人協議的。

我可以在這段時間裡要求她擺出任何姿勢來作畫,而她對我只有一個要求。

陪她說話。

雖然是陪她說話,但大多的時候都是她在說,我偶爾回應。有時候說她在學校發生的事,有時候是家裡。

她過得很不開心,最主要的原因是幾年前的一個事件,她不願意說細節,只說是跟家裡有關,我不方便問,所以也不清楚。

但她很喜歡看我畫的素描,說我的畫有魔力,無論她來的時候有多麼難過或傷心,等我畫完素描後,就像是把傷心留在畫裡,心情會好很多。

我不太懂這種感覺,因為我沒畫過自己,也沒遇過特別傷心的事情。

可是我很期待她來的時候,看見她變得開心,心情似乎也好了起來。

只是,今天我有點不太肯定,自己是不是還能讓她心情變好。

 

我簡單地在紙上打下草稿,勾勒出她秀麗的五官後,讓她放鬆下來。

她輕輕動了動嘴唇,又緊緊地閉上。

我猜她想要說些什麼,但她今天的狀況太差,讓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怎麼了嗎?」猶豫了很久,我還是硬著頭問。

她看向我,但眼神空洞得像是她人不在這裡,「沒什麼。」

真的沒什麼嗎……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怕她悶在心裡會把自己悶壞,又怕問出來自己沒辦法幫忙解決。

看著她平靜的臉,我擦去擅自畫上的愁眉,「如果妳願意說……我會聽。」

「我知道。」她看著遠方藏青的山脈,僵硬地彎起嘴角,「等我。」

 

我們兩個靜靜的沒有說話,我不斷地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直到她再次開口說話之後,我才終於抓到感覺,跟以往一樣,順暢地畫下去。

「我覺得自己像身在牢籠之內,跟外界只有一個小小的窗口,伸出手想碰到這個世界,但再遠也長不過自己這條手臂。」,她淡淡地說,窗外吹進來的微風拂動了她耳際的髮絲,「但我連伸出手都不想。」

我停下筆看她,但她的表情依舊沒有太大的起伏。

「如果你覺得很沉重的話,我也可以理解的。」她望向我,露出一個很淡很淡的微笑,淡得像在哭。

啞然片刻,我低頭,「不、不會。」

我捏著畫筆的手緊了緊,在畫紙上勾勒出她的眼睛,那雙美麗卻顯得哀傷的眼睛,「這是我們的協議。」

她停頓了很久,嘴角微不可見地彎起,卻沒再說下去,反而說起陳年往事。

「我家裡以前養過虎皮鸚鵡,是隻很可愛的小鳥。但牠太喜歡寬闊蔚藍的天空了,為了讓牠無法飛走,我父親剪斷牠的飛羽,讓牠再也飛不起來。」

畫到她的頭髮時,她停下來,靜靜地望著窗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我看到窗外的樹梢上停著一隻綠繡眼,正俏皮地啄食著枝上的橘紅果實。

「每當飛羽長回來了,他就會再剪,我看見牠越來越不開心,卻無能為力。」她眷戀地看著從樹梢飛走的綠繡眼,「就像你一樣,只能看著。」

「啪。」繪畫的力道沒拿捏好,鉛筆的筆尖斷成兩截,我換了枝筆,擦去剛才斷筆的地方,重新補上。

她的話像尖刀一樣銳利地劃過來,彷彿在嘲笑我的無知,或者試圖讓我感受到自己跟她在心靈上的距離。

我悄悄地深呼吸。

「牠一直待在籠子裡,整天鬱鬱寡歡。」她沒有在意我這裡的小插曲,只是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不太真心的笑,「我也曾想過要把牠放出來,但我打開籠子的時候,無論怎麼用飼料誘著牠,牠總是蜷縮著身子,蹲在離我最遠的角落不肯出來。」

她那張表情豐富的臉讓我不安,像是戴著許多不適合她的面具,一面一面地換……我不知道哪個才是她真正的情緒,筆卻停不下來,循著習慣的角度,在畫紙上描繪出平靜而悲傷的她。

抬頭看著湛藍天空的雲絮,她深深地吐了口氣,「牠害怕到……連我是不是持有善意前來都判斷不出來。」

黑色的筆芯來來回回,重複地塗抹出她唇角的弧度,那似笑非笑地、帶著落寞的弧度。

這才是她,那個我習慣的,平靜而淡漠的她。

 

後來,我們之間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幾乎把整幅畫完成。

「牠拔著自己的羽毛。」她再次開口,但聲音輕得像掛在樹枝上的羽毛,軟弱地搖搖欲墜,「在那之後,牠不斷地拔著自己的羽毛,後來甚至開始啄傷自己,斑斑的血跡染著牠的黃色羽毛。」

「我們都怕牠害死自己,焦急地想要幫牠,但是牠卻只是更加殘忍地傷害自己。」微微側過臉向著我,光線闖不過她高挺的鼻樑,在她臉上留下陰影,「其實牠最害怕的,就是剝奪牠自由的我們,但我們……不知道。」

我停下筆,小心地將方才畫上去的陰影擦去,按著現在的樣子重新畫上。

「最後,牠死了。」她舒了一口氣,原本嬌嫩的唇瓣變得蒼白,「就在昨天,無視我們想救牠的想法,癱軟地死在鳥籠裡頭。沒有真正去飛翔看過牠所愛的那片湛藍天空就死了。」

在紙上畫下最後一筆,我試著把畫上太過銳利的線條抹糊。

「妳很傷心吧?」我想了又想,只擠得出這幾個字,但沒多久我就後悔了。

「怎麼會?」她笑了起來,彎起的眼睛讓人看不透,「那可是種解脫,對誰來說都是。」

「但我不這麼覺得。」我小心地把紙上的碎屑吹掉,她的這番話讓我有些鬱悶。

「因為你只是在欺騙自己。」她停止了笑,表情慢慢凝固,「壓抑自己,假裝不在意。」

她失神地看著地板,「大家都在欺騙自己。」

見她落寞的表情,想了想,我盯著畫好的素描沉思。

「嗯……那隻鸚鵡叫什麼名字?」畫布上的空白很多,多畫上一隻虎皮鸚鵡不算什麼,如果她能因此快樂就更好了。

「樂樂。」她看著我的臉,視線卻穿透過去,像在注視著另外的誰,「因為我們都希望牠快樂。」

「可是牠快樂不起來,因為我們真正希望快樂的好像不是牠。」停頓下來,她皺起了眉頭,似乎不太願意承認自己所言,「而是我們自己。」

我畫著鳥喙,讓那隻可愛的鸚鵡向著我畫中的她,停在肩上,但不太協調,只能擦掉,「那妳呢?對這件事情,妳怎麼想?」

她沒有說話,而我只是在畫中的她身旁畫著一隻展翅的小鸚鵡,憑著自己的印象,盡可能地畫得像一點。

「我只希望牠能真正地解脫,可以脫離這個看似豐衣足食,卻冰冷空虛的窄小籠子,儘管我希望牠陪著我,也一樣。」她垂下肩膀,靠在椅子上,看起來像失去最後一片落葉的老樹,黯然神傷。

我看著她許久,給鸚鵡畫上一雙快樂明亮的眼睛。

 

完成後,我將畫拿給她看,原本以為她會跟以往一樣平淡地笑,但她卻流下了眼淚,無法抑制地掩著臉哭。

我只能陪著她,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原本望著的窗外。

一隻灰鴿從窗前飛過,毫無眷戀地振翅飛翔,像我畫中的虎皮鸚鵡。

她不停地哭著,像要把眼淚都流乾一樣,哭到夕陽將這間純白的教室染成一片殷紅,她才抽泣著起身。

但她沒有走出教室——至少沒有從大門走出去——她靠著窗戶,對我露出我見過她以來最快樂的笑容,一躍而下。

 

「筱靜,怎麼又看著自畫像發呆?該回去了。」活力四射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一個嬌小短髮的女孩子勾住我的手,指著走道的另一端,「老師在等喔。」

「自畫像?」我看著那幅畫了那位少女與樂樂的素描,疑惑地皺起眉,「什麼自畫像?」

「這幅畫是妳的自畫像啊,旁邊的虎皮鸚鵡是妳家之前養的樂樂。」她奇怪地看著我,「妳之前跟我說的呀?」

「什麼……」剛想反駁,我卻從玻璃畫框的倒影看見與那個「她」一樣的臉正疑惑地與我對視。

「真的啊,妳不會忘記自己說的話吧……欸、怎麼突然走了!」

「我知道啦。」我側著臉看向身後那幅素描,「我說要給這幅畫取名『牢籠之外』的時候妳還覺得很矯情。」

「齁!幹嘛假裝自己忘記啦,我還以為妳得失憶症了。」她假裝生氣地走在我前面,明明連她也不相信自己說的話,「不過後來想想,這名字也還好啦。因為妳希望樂樂一路好走啊。」

「是啊……」我微笑,不那麼真心的。

因為一路好走的不是樂樂。

 

走進嘈雜的人群裡,我遠遠地望著那幅美麗而憂鬱的素描。

我彷彿看見,那幅完成的素描被醜惡的爪子撕扯著,一隻野獸破紙而出,取代那幅美麗而憂鬱的畫,從透明的玻璃畫框裡,從透明的玻璃畫框裡,隔著無形的牢籠對我咆哮。

也許樂樂死在牢籠裡,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沒能觸碰到牠最愛的那片藍天,但……我不是樂樂。

要死,我也要死在那片湛藍廣闊的天空底下,那在之前,我不會輕易放棄的。

牢籠可是會被鏽蝕的,而我不會。

微一笑,我將野獸的咆哮拋諸腦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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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詠(Toyon)

散盡荼蘼,唯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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