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暴亂被卡爾頓不斷上升的體溫驚醒。

卡爾頓輕輕地皺起眉頭,呼吸中添了幾許紊亂。暴亂從歷任宿主身上獲得的記憶中嘗試搞清楚卡爾頓產生這種反應的原因,伸出他銀灰色柔化過的手掌,輕輕地覆在卡爾頓的額上。

他曾在幾任宿主的腦中看過類似的共同行為,似乎是探測對方體溫與自己的差異,用以粗略判斷對方是否發燒的手段,然而他現在的溫度與卡爾頓不相上下,暴露空氣中的部分則逐漸趨近氣溫,實在不是個精確的測量方式。

他退而求其次地探查起卡爾頓的記憶,卻沒有發現任何相關的印象,除了抱著不太舒適的身體繼續讀書、工作以外,就只有昏沉地躺在床上的記憶。這些記憶跟歷任宿主身上所見相差甚遠,讓暴亂開始懷疑卡爾頓是否一直都過著與其他人不同的生活。

暴亂第一次無法從卡爾頓的記憶中找到適用的資訊,即便是之前卡爾頓昏迷的狀況,他也或多或少能夠找到一些初步的概念,然後他就能藉此去找到握有該資訊的人類,取得他所需要的訊息。

值得慶幸的是,暴亂之前從那些醫師身上獲得的資訊中夾帶了些醫學的基礎知識,所以他至少知道如何測量卡爾頓現在的體溫,還有卡爾頓目前的狀況在人類的語言裡稱之為「感冒」。

然而,讓令人費解的是,卡爾頓似乎連測量體溫的基本工具也沒有放在家中。

不僅如此,感冒這件事對於卡爾頓來說似乎只是拖累他進度的麻煩,所以他花了大把時間在預防上,均衡的飲食、固定時間的運動,以及定期補充的保健食品。卻鮮少為了感冒這件事花心思,當感冒打擾行程時,他只會從櫃子裡拿出感冒藥壓抑症狀,喝上比平常更多的水,補充營養品,然後繼續工作。

他連如何休息都不清楚嗎?暴亂盯著由於他微涼的手掌稍微感到舒適而鬆開眉頭的卡爾頓,五味雜陳地沉思著。

他想起稍早卡爾頓的那番話,總覺得這個人似乎除了理想以外,不把自己當一回事。

卡爾頓分明應該害怕被他這樣的外來生物侵占身體、威脅性命,也該擔心自己在沒有任何利用價值時會被他當作額外的食物吞下肚,但卡爾頓從未擔心這些,只擔心那些遠大的計畫是否能夠實現,或者日後這間公司的運轉。

甚至在那份遺囑中,沒有提到卡爾頓的私人財產,只有寫下生命基金會的未來規劃。

他的人生中沒有自己,只有目標。

這讓暴亂感到十分意外,因為就算是為了共生體存續而來到地球的他,也會在意自己要如何在這個世界上活得更好,過著更舒適的生活。

但卡爾頓沒有,他就像個沒有靈魂的機器,一旦啟動了,就僅僅為了目標而運行。

暴亂另外凝聚出一隻手替換染上卡爾頓體溫的手,邊探查著感冒的相關知識,想找出能夠讓卡爾頓恢復健康的方法。等他確認感冒為人體帶來的影響後,他又不那麼想為卡爾頓治病了。

人體的構造不是完美的,但對抗外來侵入物的方式很特別。

感冒就是為了應對這樣的狀況而產生的,只要防禦力足夠,人體頂多需要承受部分不適,撐過以後就會獲得抗體,進而抵禦相似的微小入侵物。

如果這些症狀可以強迫卡爾頓練習休息的話,不那麼急著治療也可以。

卡爾頓身體上的任何改變他都一清二楚,就算發生了什麼嚴重的狀況,他也能夠做出及時反應。

就這麼放著不管也無所謂,不如說、他倒是希望卡爾頓能夠被這個感冒逼得必須休息,那時再來為他治療也行。

 

當早晨溫煦的陽光照入室內的時候,清醒過來的卡爾頓發現自己感冒了。

他並沒有多想,依照自己平日的習慣拖著沉甸甸的身體給自己倒了杯水,拿起感冒藥打算吃下,然而一隻銀灰色的手掌從他手裡抽去感冒藥,低沉的聲音微慍:「你又要用這種東西壓抑症狀?」

「我需要在最好的狀態下進行工作,暴亂。」卡爾頓嘆了口氣,放棄跟自己的共生體拿回感冒藥,反而是給自己開了一盒新的,卻像想到什麼似地慢慢停下動作,「還是……這個會讓你不舒服?」

「讓我不舒服?」暴亂危險的瞇起眼睛,這種人類粗製濫造的東西怎麼可能給自己帶來影響?但他很快地了解了卡爾頓的思考模式,所以他沒有繼續反駁,反而是爽快地承認了這並不存在的事實,「沒錯,這會影響我。比起吃藥,我認為你好好地休息等待症狀過去會更好。」

「我沒辦法這麼做,暴亂。」卡爾頓放下感冒藥,如果不能吃感冒藥,頭腦大概沒辦法在最佳狀態下運轉,只能在今天盡量少做決策類型的工作了,「但我可以不吃藥。」

暴亂瞪著卡爾頓的臉,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的工作已經少了一半了。」暴亂指著他昨天替他處理好的部分,昨晚的卡爾頓已經看到他的作為,因此也無須掩飾,「剩下的文件中沒有急件,你完全有時間可以休息。」

「沒錯,但我還是得去工作,今天有三個會議要開。」卡爾頓喝下微涼的水,那刺激了他有些乾澀疼痛的喉嚨,但至少能讓他稍微清醒一點。

不需要吃藥的卡爾頓轉而走向更衣間,挑了套西裝準備給自己換上,然而暴亂再一次地將衣服從卡爾頓的手中抽回放進衣櫥,「那些會議執行長不到也無所謂。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需要知道他們的進度。」卡爾頓看著身側的暴亂,他現在的腦袋有些昏沉,實在想不出暴亂三番兩次阻止自己工作的原因,「這跟發射火箭相關。」

「無所謂。」暴亂伸出冰涼的手覆在卡爾頓發燙的額頭上,「會後讓他們來報告就好。」

卡爾頓的感冒症狀比昨天更嚴重了一些,暴亂邊思考著該如何解除卡爾頓身上的感冒症狀,邊等待著卡爾頓主動放棄掙扎好好地休息,畢竟他可不想表現得像是關心卡爾頓的模樣,尤其是在他昨天說過那種話以後。

卡爾頓閉上眼睛,冰涼的觸感雖然讓他感覺好一些,但他卻覺得身體有點發冷,以目前的狀況要不吃藥繼續勉強下去,大概是不太行的,「我知道了。」

 

用電話交代了祕書該處理的事情後,卡爾頓回到床上躺下。

「你該吃點東西。」暴亂在床邊現身,用他冰涼的觸手充當能給卡爾頓降溫的東西,依照之前宿主的記憶來看,那叫冰枕,如果要直接貼上額頭還得多墊條毛巾。實在是太麻煩了,只是要降溫的話,他自己就能辦到。

「等好了再吃。」卡爾頓虛弱地說著,他從來沒有真正地處理過這種狀況,一直以來也沒有人會為他照料這些,能夠吃藥壓抑的時候就吃藥,截至目前為止他還沒有遇過不能靠吃藥解決的病症。事實上,連感冒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大概是幼時的經驗讓他極力地避免感冒。

生病的自己什麼也辦不到,他只能虛弱地躺在屋子裡,直到體力恢復才拖著還沒完全痊癒的身體給自己張羅食物,他曾經差點因為這樣死去,幸虧定時來打掃的女傭發現了他,將他送往醫院,這才總算撿回一命。

自那之後,他就不斷地強迫自己避免陷入類似的情況,做足所有的預防工作。真碰上了,倚靠藥物抑制症狀,再不行就到醫院打個針處理,幾年下來,他也就習慣了這一切。

所以當暴亂提議讓他好好休息的時候,卡爾頓突然不太能明白這話的意義,因為他已經太久沒有聽見有人讓他好好休息了。

一旁的暴亂當然沒有錯過卡爾頓的回憶過程,他先是靜靜地看著卡爾頓,然後用銀灰色的毒液包覆他全身,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簡單的調理包——卡爾頓總是嫌料理費時,所以預備了許多方便處理的食物,包含濃湯之類的調理包——倒進鍋子裡,放在爐子上加熱。

操縱著卡爾頓虛弱的身體不是太容易,所以暴亂擅自消除了一些妨礙他行動的肌肉痠痛與不適,然後端著加熱過的食物回到房裡,讓卡爾頓繼續躺在床上。

「其實我可以自己來。」覺得自己身上的不適消失不少的卡爾頓說著,卻惹來暴亂的瞪視:「躺著。」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順從著暴亂的卡爾頓昏昏沉沉地躺著,方才突然消失的肌肉酸痛讓他感到疑惑,「我覺得我好一些了。」

「做了什麼?你想太多了。」發現卡爾頓察覺自己作為的暴亂拿了空碗跟湯匙推給卡爾頓,隨口敷衍,「吃完東西就去休息,我可比你更清楚你的身體狀況。」

卡爾頓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悶的不適感讓他覺得呼吸有些困難,發現這個的暴亂悄悄地替他消除症狀,面不改色地催促他進食,「湯要涼了。」

「謝謝。」這句話招來了暴亂的凝視,卡爾頓虛弱地慢慢撐起身子,小心地給自己盛了碗湯,「我會盡快好起來的。」

暴亂沒有回話。不用說卡爾頓肯定又是認為自己希望他早日回到工作崗位,暴亂不抱期待地別開臉,懶得與其爭辯。連暴亂自己懶得深想真正這麼做的原因,卡爾頓不懂,自己也沒必要那麼在乎。

 

半小時後,卡爾頓放下自己喝完湯的碗,熱騰騰的湯著實替他驅走了些許寒意,暖和起來的身體讓他覺得好受些,也許可以做點閱讀公文的工作?

察覺到卡爾頓打算繼續處理公文的暴亂瞇起眼睛,隨手將被子扔到對方身上,伸出銀灰色的觸手拉上窗簾,不容置疑地瞪著他,「休息吧。」

卡爾頓為之一愣,苦笑不得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被子,權衡再三後,還是選擇乖順地回到被窩裡,躺下休息。

 

等卡爾頓昏沉地睡去後,暴亂即刻開始為其處理身上的感冒症狀。

超出他預期的,消除這些微小的入侵者並不太費力,只是那些東西並不好吃,比起人類製造的食物要難吃許多,充其量也只是塞個牙縫。

暴亂看著明顯恢復氣色的卡爾頓,暗自決定不消除卡爾頓的疲勞。

與其讓他恢復健康早點清醒繼續投入工作,還是像現在這樣乖順地休息更好。暴亂忍不住想。

暴亂緩緩地退回卡爾頓體內,順手關掉卡爾頓休息前預設於兩小時後啟用的鬧鈴。

好好休息,卡爾頓德瑞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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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盡荼蘼,唯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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