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頓清醒後整整一周,暴亂被迫跟著卡爾頓為了公事東奔西走,據卡爾頓所言,這些忙碌十分必要,因為那是生命基金會能夠東山再起重現往日風采的機會。

其中也包含了對他未兌現的承諾。

暴亂完全同意卡爾頓這麼做。不用特別去探查記憶,他也能夠想像卡爾頓從創立生命基金會到爬上現在這個位置花了多少時間跟心力,要將這幾乎毀於一旦的基金會重新站穩,會這麼忙碌也是預料中的事。

畢竟對當時的他來說,最重要的還是讓卡爾頓清醒,而不是這個搖搖欲墜的基金會。

可是這個人類似乎不像往常那麼泰然自若,他很著急——儘管表面上看不出來,但共生體對於宿主的感覺很敏感——可無論暴亂怎麼去推敲,他都不太明白卡爾頓之所以這麼著急的理由。

他既沒有催促他,把他們送上外太空這件事也並沒有時間限制。

一周下來,暴亂終於看不慣卡爾頓整日埋頭於公事,卻對於自己那未癒合的傷痕置之不理的模樣,於是趁著夜晚卡爾頓入睡時,拿來一些他未處理完的文件消遣時間。

他挑出那些為了找出卡爾頓昏迷原因的資料,比對他從醫師腦中和網路上收集而來的資訊,得出了個令他十分不悅的結論。

人類真是種不厭倦說謊的生物。

太多為著自己利益而寫的內容,誇大優點卻對缺失略過不提,若不是卡爾頓已經醒來了,他肯定會用卡爾頓的名義把人叫來並一口咬掉那些傢伙的腦袋。

暴亂擅自地把那些文件列為駁回,這種垃圾不需要卡爾頓花費他僅存的心力去處理。

他又接著拿了其他份文件來看看——就只是看看,他沒興趣幫別人處理事情,儘管他知道自己能夠做得很好——都是些財務報表,關於合作公司的,上頭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曲線,對暴亂來說實在沒有什麼吸引力。

直到他看見了一份由黑色皮製檔案夾收在角落的文件。

那漆黑的顏色讓他想起背叛者猛毒,不是個太討喜的顏色,相信卡爾頓應該也會有類似的感受。

暴亂小心翼翼地將黑色菱紋的封面翻開,標題的幾個字讓他為之一愣。

「那是意外死亡遺囑。」不知何時醒來的卡爾頓從床上坐了起來,聲音聽上去有些沙啞,他伸手從床頭櫃上的水壺給自己倒杯水,「萬一有那麼一天……」

「不會有。」暴亂抓起資料夾內的文件,粗暴地扯破,「永遠也別想有。」

「你這麼做只是讓我需要多跑一趟律師事務所。」卡爾頓喝下那杯水,潤了潤乾澀的嘴唇,「如果有這麼一天,我希望你不要再像這次一樣浪費力氣替我治療,換個宿主一切都會更簡單。如果是財力的問題……」

「我建議你閉上那張惹人厭的嘴。」暴亂突然用他粗壯的爪子掐住卡爾頓的下顎,威脅意味濃厚地湊近他的臉,原本因為扭曲突起而顯得猙獰的臉變得更加陰森可怕,掐著卡爾頓的手力道緩緩加重,就在卡爾頓以為自己的下巴即將被捏碎的瞬間,他鬆手了,「我要怎麼做,不是你這種低等的傢伙可以決定的。」

「是我逾越了。」卡爾頓揉了揉自己發疼的下顎,看著暴亂單手將檔案夾捏成碎片:「這麼做是在藐視我。」

「如果讓你有那種感受,我很抱歉。」卡爾頓試著平穩地回答,但剛才暴亂的力道似乎太大了點,他的下顎骨也許裂開了,現在連說個字都會疼。

受傷了?暴亂的心裡突然有種奇怪的感受,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種感覺,只知道現在的自己雖然還在氣頭上,仍舊很在意卡爾頓被自己弄傷的地方,他身上那道傷痕也是。

暴亂看著小心地揉著下顎的卡爾頓,下意識地從卡爾頓的臉上滲出銀灰色的液體,修復了他臉上的傷後,又退回卡爾頓身體裡。

「謝謝。」卡爾頓向暴亂露出一個微笑,沒想到這個舉動卻讓暴亂立刻拉下了臉,瞪著他說:「別誤會了,我們的感覺是共通的。」

「但還是謝謝你。」卡爾頓還是笑著,跟平常面對外人的笑容不同,這是真心的柔和微笑,儘管暴亂始終用冷淡的表情回應,但他無法否認卡爾頓的這個笑容讓他原本被遺囑打壞的心情好了很多,「立遺囑只是個習慣,你也知道的,在生命基金會裡無時無刻都有人嘗試把我拉下來。」

「真正跟隨我的人,他們在意的是理想,不是我。」卡爾頓放下手中的玻璃杯,見暴亂還靜靜地聽著自己說話,他放鬆地靠在枕頭上,「所以如果我希望身後事可以順著我的心意,遺囑是必要手段。」

「你還是要提遺囑嗎?」暴亂危險地瞇起眼睛,「你知道我隨時都能殺了你取而代之。」

「但你沒有。」卡爾頓笑著搖頭,「你太溫柔了,暴亂。跟初見面的時候變得不一樣了。」

不一樣?他的想法始終沒有改變,只要他想要隨時都能取面前這人的性命,掌握他所擁有的資源、完成自己當初想要入侵地球的野心。到底哪裡不一樣了?

「也許我也有一點點改變。」卡爾頓閉上眼睛,「但是我的父親告誡過我,當我將利爪收起的時候,就是我邁入死亡的時候。」

他必須更加努力地用權力鎮壓所有人,剷除所有異己、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達成目標必定將有所犧牲,而如果必要的話,讓他犧牲自己的感覺也無所謂。

暴亂看著自己的爪子發愣,輕輕地握了起來。

「我不能改變,暴亂。」卡爾頓再次睜開雙眼,眼神脆弱而無助,「所以、請只利用我就好,不需要顧慮什麼,那些人類所擁有的無用感情,會使你變得脆弱。」

「謝謝你至今沒有放棄我。」卡爾頓慢慢地躺下,側過身看向窗外,皎潔的月亮高掛在黑夜中,顯得有些刺眼,「如果有下次……請當我只是說些夢話。請放棄我,共生體值得更加堅強的宿主。」

暴亂沒有說話,只是順著卡爾頓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月亮,月光柔和而明亮,讓暴亂紊亂的心思穩定了些,他覺得有什麼正梗在胸口,他想對卡爾頓說些什麼,但這麼陌生的自己讓他遲疑了。

他的確不該對宿主產生這種感覺,像卡爾頓所說的,他不應該耗費力氣去修復宿主,而是直接轉移到健康的宿主即可,他有許多選擇,不應該只拘泥在這個人身上。

他現在也開始搞不懂為什麼了,那些不斷產生、看似合理的藉口現在看起來都不堪一擊。為什麼會留下來、為什麼會在卡爾頓沒有醒來的時候迫切地希望他甦醒、又為什麼他會在意那些由自己製造出來的傷痕。

這一切全攪和在一塊兒,想釐清這些比起侵略地球、應付卡爾頓的例行公事要困難上百萬倍,那甚至沒有一定的公式跟規律,宛如鬼魅般憑空出現,卻又不會消失。

暴亂聽著卡爾頓逐漸趨於規律、平穩的呼吸聲,他第一次無視那些身為共生體的理由,來到卡爾頓的身邊,將自己銳利的爪子柔化成類似於人類的柔順手掌,輕輕地觸碰著卡爾頓的臉頰,他迫不及待地想將卡爾頓身上的所有傷痕都一舉消除,但他想起了卡爾頓那張蒼白的臉孔。

這種表情的卡爾頓,他不想再看見。

暴亂對這般希望某個對象完好的自己感到陌生,卻也似乎再也記不得那個無時無刻打鬥的自己,他的體內還是渴望著鮮血、殺戮,但有另一股更加強大的力量壓抑著,慢慢地將那股欲望轉化,讓他更想……做點什麼。

卡爾頓翻了身,平躺在床上,像是他尚未甦醒的時候一樣,閉著那雙有著濃密睫毛的雙眼,深邃的五官在月光的襯托下勾勒出優美的輪廓,還有那平時總掛著若有似無微笑的粉色薄唇。

暴亂想起那個他查到的童話故事,他依稀記得那個故事中,由王子給予公主的吻解除了詛咒,使她得以脫離被禁錮在滿佈荊棘的高塔中,恢復自由之身。

如果能夠讓卡爾頓不再受這些威脅拘束的話,他是不是會更容易露出那個柔和又真心的微笑?

彷彿訂下誓約般,暴亂低下頭,輕輕地吻了卡爾頓的額頭。

「你可以收起你的利爪,卡爾頓。」暴亂喃喃自語地說著,「我不會讓你有死亡的機會,因為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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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盡荼蘼,唯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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