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爾頓請假休息的那個晚上,暴亂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處心積慮想要吞併生命基金會的野心份子聯合起來邀請卡爾頓參加晚宴,在遞給卡爾頓的酒裡下毒。

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的暴亂著急地打算阻止,卻像被關在透明堅固的玻璃容器中,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也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只能看著卡爾頓毫無防備地喝下那杯毒酒,隨著藥效發作痛苦地按著胸口,臉色蒼白地吐出暗紅色的血倒下,雙眼的神采漸失,最終失去呼吸。

暴亂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狂怒地撕裂了那無形的牢籠,眨眼間化為惡鬼,削去在場所有人的腦袋,然後垂著滴著人血的爪子來到卡爾頓身邊,失魂落魄地跪下,嘗試用自己的銀灰色液體為其修復,卻都沒能讓卡爾頓的心臟重新鼓動。

他輕柔地將卡爾頓抱起,用自己的銀灰色液體將其擁入體內,呆坐在會場,直到卡爾頓剩餘的體溫徹底消失,他再也沒有任何力氣維持著人形,逐漸崩解,最後只剩下銀灰色的黏液纏繞著卡爾頓冰冷的屍體,同歸於盡。

 

「暴亂?」卡爾頓看著猛然化為人形、掐住自己肩膀的暴亂,伸出手拍了拍那限制住自己行動的強壯手臂,「發生什麼事了嗎?」

從夢境清醒過來的暴亂瞪著被他按在床上的卡爾頓,伸出巨大的爪子摸了摸他的臉,順勢檢查了宿主身上沒有如自己夢中的血跡,沉默地將宿主抱起,像是要將他揉進體內般緊緊地擁著。

暴亂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卡爾頓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不太懂暴亂這麼做的原因,但在看見暴亂臉上的慌張時,他認為自己應該好好地安撫一下自己的共生體夥伴,所以他輕輕地用手撫著共生體夥伴的背,柔聲地問:「能告訴我怎麼了嗎?」

「沒什麼。」暴亂鬆開了手,一雙杏白的大眼睛仍舊死盯著卡爾頓不放,「你的身體好點了?」

「好多了。」卡爾頓沒有繼續追問暴亂的異常,微笑地回應著,想起被擱置了一天的工作,有些困擾地皺了皺眉,「我們今天得早點去公司了。」

暴亂有些心不在焉地跟著卡爾頓行動,讓正準備走出家門的卡爾頓有些尷尬地轉過身:「也許你需要點休息?回到我身體裡休息會兒?」

總算察覺到對方意思的暴亂不發一語地回到卡爾頓身體裡,在卡爾頓即將開門的瞬間又竄了出來,「今天換個方式。」

暴亂將自己化作卡爾頓食指上的一枚戒指,大概是那個夢境後座力太強,他還無法完全放下心來,「去上班吧。」

卡爾頓用手指輕輕撫過暴亂給自己戴上的銀色戒指,欲言又止地將本想問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等暴亂想告訴自己的時候就會說的。他如此地相信著。

 

剛回到公司,卡爾頓便從面色凝重的秘書那裡聽見了壞消息。

原訂與生命基金會要簽署合作契約的幾個企業無預警地打退堂鼓,由秘書轉達的意思來看,導致這樣情況的主因是來自政府近期的成員改組。

「政府那裡打算終止計畫合作了?」卡爾頓眼睛抬都沒抬便講出了秘書正打算說出口的話,「有提醒他們違約的後果嗎?」

穿著簡潔幹練的女秘書點了點頭,「提醒了,但對方無所謂。」

「真的無所謂?」卡爾頓挑起眉,忍不住笑出了聲,那些人真的看過了違約內容?真是如此的話,未免也太過輕率了,「轉圜條件是什麼?」

「對方希望執行長參加本周末的慈善晚宴,屆時您的表現將會決定結果。」秘書遞上了有著鑲金邊黑色封面的邀請卡,這張卡片的顏色讓暴亂隱隱感到不安,來到地球後所有與黑色相關的事情都不是什麼好事。

「我知道了。」卡爾頓收下邀請卡,腦袋裡決定赴約的主意讓他手指上的銀色戒指起了波動,察覺到這點的卡爾頓擺了擺手讓秘書離開,等辦公室的門被關上後才開口:「暴亂,怎麼了?」

「別去那場晚宴。」暴亂從戒指上凝聚出拳頭大的腦袋,他盯著那張黑色邀請卡,臉上的表情猙獰了起來,「別去。」

「暴亂,我認同你此時的想法。」卡爾頓點點頭,他也不想去這個明擺著有疑慮的晚宴,「但我必須去,失去政府協助的生命基金會隨時都可能垮下。」

無所謂!暴亂幾乎是反射性地冒出這樣的想法,然而這句話牴觸了他一直以來待在卡爾頓身邊的最大理由,他困惑地愣了愣,為什麼自己會因為一個小小的惡夢做出這麼不理性的反應?

見暴亂久久不語,以為對方是不理解生命基金會與政府之間關係而疑惑的卡爾頓試著解釋:「與政府之間的合作結束,代表著做起事情來會十分不方便。」

與不同的公司進行合作需要門檻,其中影響最深遠的就是政府的合作案。

身為與政府長期合作的公司之一,若在這個形象受損尚待回升的癥結點被政府強行踢出合作之外,也就代表著被整個市場放逐。除非他想讓生命基金會從此一蹶不振,否則他必須修復與政府之間的關係。

過去的生命基金會也從政府的合作中獲得了許多便利,生命基金會負責提供技術,而政府相應地提供保密與資訊封鎖。那也是為什麼艾迪布洛克在試圖揭露真相的瞬間就遭到無情打壓的主因。

如果失去了政府的庇護,任何人都有能力讓生命基金會落入危機之中。

相對地,被生命基金會握有許多把柄的政府也應該不會草率地終止合作,除非,他們打算在這場晚宴中動手腳。

「當然,為了應對這一切我也已經準備好了。」卡爾頓胸有成竹地笑笑,「如果我在這場慈善晚宴中出了任何差錯,所有一切都將公諸於世,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這點。至少還會投鼠忌器。」

暴亂瞇起眼睛,他發自內心地厭惡卡爾頓此時的無所畏懼。早晨的夢境在暴亂的腦中揮之不去,詭異的巧合讓他無法不去多想。然而卡爾頓泰然自若的態度不斷地提醒暴亂,那個夢中無能為力的自己是如何地看著卡爾頓毫無防備地喝下毒酒後逐漸步入死亡的。

他不會像夢境裡的自己那般無能。

「你必須記住,卡爾頓德瑞克。」暴亂咧開布滿利齒的嘴,目露凶光,「你的命是我的,情況不對我就會殺了所有人,我不需要遵守該死的人類規則。」

扔下這句話後,暴亂看都沒看宿主一眼便回到卡爾頓體內。

他覺得自己的某個部分正在發冷,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他不想去思考夢境與現實是多麼地相似,至少、他不會什麼都辦不到的。

不會。

 

那之後,暴亂沒有再與卡爾頓說上任何一句話,但卡爾頓能感受到對方近期的焦躁,暴亂不斷地嘗試著凝聚出各式各樣的武器,完全回到卡爾頓體內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少。

直到卡爾頓赴宴的當日,他甚至將自己化為卡爾頓西裝上的紋理,替那套紺青色西裝增添了些許質感,使得他剛走入會場便引起許多人的注目。

慈善晚會進行得十分順利,他也見到了邀請他到晚宴的始作俑者,對方十分滿意他的表現,也同意恢復與生命基金會的合作。然而,只有讀取得到宿主想法的暴亂知道,卡爾頓可惜著自己預備好的機密文件派不上用場,甚至對於一切這麼順利地解決感到十分詫異。但這些卡爾頓並沒有表現出來,反而是無害溫和地談笑風生,直到對方給他遞上了一杯香檳酒。

不准喝。暴亂壓抑著想立刻殺了面前男人的想法,異常冷靜地警告著。

為什麼?卡爾頓在內心裡反問,卻還是接下那杯酒,對官員敬了酒打算一飲而盡,嘴裡卻突然被冰涼的液體佔據,原應入喉的香甜玉液全被搶先一步入侵的液體吸收乾淨。

卡爾頓一愣,發現了官員的疑惑眼光後才回過神,再與對方對談了幾句後,才藉口要去洗手間離開現場。

卡爾頓確認洗手間內沒有人之後,皺起眉頭,「暴亂,發生什麼事了?」

回應卡爾頓的是一陣沉默,正當他嘆了一口氣打算再次詢問時,暴亂才凝聚出銀灰色的腦袋,看上去有些疲累。

「暴亂?」卡爾頓察覺了共生體的不適,心裡突然湧起不安,「告訴我,怎麼了。」

「酒裡有東西。」暴亂昏沉地將腦袋靠在卡爾頓的肩上,「趁我還能動的時候帶你回去……卡爾頓。」

卡爾頓正想說什麼,洗手間的門卻被人打開,進來的是幾名黑衣人,其中還有幾個熟面孔,那是過去追隨過崔斯的傢伙。

「你們的藥量是不是放錯了?」帶頭的黑衣人笑了笑,挑釁地看著卡爾頓還清醒著的臉,「這下要怎麼辦才好?」

卡爾頓冷下臉,他看了眼手心虛弱的暴亂,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冷靜地掃視周遭,正巧看見被擱置在一旁的拖把,瞥了一眼領頭者後,卡爾頓將拖把柄卸下,露出微笑,「你們知道崔斯跟隨我的主因嗎?」

「死人跟隨你的主因?」黑衣人掏出槍對準卡爾頓,輕蔑地笑笑,「因為你也要死了?」

「那是你的理由。」卡爾頓的笑意漸深,他溫柔地將暴亂收進西裝口袋,解開外套扣子,「他跟隨我的主因是……」

被卸下的拖把柄末端精準地陷入領頭者的喉嚨,卡爾頓湊近尚留存些許意識的帶頭者耳邊,「他已經在我手底死過一回了。」

話音剛落,銀灰色的怪物從卡爾頓的身後現形,張開血盆大口,越過卡爾頓咬去黑衣人頭領的腦袋。

在其他人掏出槍掃射之前,暴亂以銀灰色黏液包覆卡爾頓,退至洗手間唯一的窗口,縱身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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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盡荼蘼,唯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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