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爆炸後不久,鄰近被橘紅色火光照亮的河水被深色的液體浸染,在明亮的河面下,阻礙著火光透到更深的河底。

河岸邊的草叢邊有個漆黑的身影,彎腰撕咬著什麼,附近傳來的細碎腳步聲讓他停下了動作,緩緩地抬起頭向聲音的來源望去,將自己的手從地上的屍體中抽出。

一個拿著手電筒的男孩像在找尋著什麼,他小聲地呼喊著一男一女的名字,邊叨念著什麼。

今日稍早,他替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兒時玩伴打掩護,躲過雙方父母的詢問,表示他們全在自己家中做作業。然而現在已經過了午夜,原本應該在這之前回來會合返家的小倆口不見蹤影,他無奈至極只能來到河畔把那玩瘋的兩人找回去。

希望別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才好。男孩心想,他可一點都不想看見自己最好朋友的裸體。

「嘿、你們在這裡,現在都幾點了?你們想害死我……」發現玩伴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的他鬆了一口氣,邊碎念著邊朝他們走去,然而就在手電筒的燈光照上那兩人的瞬間,他被眼前的一幕嚇掉了手電筒,慌忙地往回跑。

他們……他們的頭……他強迫自己保持鎮靜,邊翻找著身上的手機,想撥通報警電話,而就在他要按下通話鍵的瞬間,一隻嚴重燒傷的手冷不防地從他身後伸出,搶走了他的手機。

「嘿、還給……」他著急地要搶回手機,轉過身卻正好對上眼神呆滯、滿身是血的人類,「天啊、到底發生了什麼……」

聽見他的聲音,對方緩緩地轉過頭,露出被銀灰色金屬物鑲嵌著的左半臉,浸染著鮮血的嘴唇輕輕地蠕動,「食……物。」

可憐的男孩還沒來得及反應,喉嚨便被利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劃開,暗色而溫熱的鮮血濺了那人一身,他木然地看著瀕死的男孩,拉起他的一條腿,緩緩地拖往河畔。

 

從爆炸中逃脫的暴亂在第一時間發現了異狀。

在死裡逃生的瞬間,暴亂便打定主意要拋棄已經被燒灼得面目全非的卡爾頓另尋新的宿主。然而命運像是對他開了個玩笑,那用以保護卡爾頓而未被燒盡的部分與卡爾頓緊密地黏合在一塊兒,也許是高溫的影響,使得他失去了對那部份自己的掌控,而僅存可控的黏液也只有半個手掌大小。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還能夠控制卡爾頓的行動,而除此之外,他所能辦到的事情有限得讓他絕望。

他逼不得已地只能繼續依附著這個半死不活的人類,哄騙、驅使他進食或取自己所需的養分,儘管這對於卡爾頓德瑞克來說是再殘忍不過的事。

同類相食,這連共生體也不會做。

然而這個為了人類未來努力、耗費精神找上共生體,只為延續自己種族的卡爾頓德瑞克,如今正在他的蠱惑、操控之下,用他賦予的銀灰色利爪鑿開剛斷氣的人類男孩腦袋,剜出混著血的新鮮大腦,一點一點地放進嘴裡,咀嚼著吞下。

感受到力量逐漸回復的暴亂開始仔細地修復卡爾頓受損的身體,現在的他除了繼續留在卡爾頓身上以外,沒有其他選擇,他透過卡爾頓的眼睛望向手裡的頭顱,捧起、就口,飲下混和了血與腦漿的液體。

我失去了引以為傲的力量,而卡爾頓德瑞克,失去了他倚恃一生的信念。

 

等暴亂將卡爾頓的身體修復得差不多的時候,卡爾頓也逐漸恢復了意識。

他最先發現的是自己手裡破碎的新鮮大腦,那是另外幾個路過倒楣鬼的,也托了這些傢伙的福,那些讓卡爾頓一心求死的劇烈疼痛已然消失,只剩下些許不適,但要修復那些對暴亂而言也只是時間問題。

最嚴重的問題是卡爾頓的心理狀態。

卡爾頓幾乎是在看見手裡握著什麼的一瞬間就意識到自己發生了什麼事,而也就在他搞清楚的下一秒,他放開了那顆明顯有著啃食痕跡的大腦,卻發現觸目所及之處遍布屍塊與破碎的殘餘組織,他下意識地否認了自己的想法,開口呼喚著暴亂的名字,「暴亂,你救了我對嗎?」

「暴亂,告訴我,這些是你吃的?」

「暴亂……回答我,發生什麼事了?」

「暴亂——唔……」等卡爾頓再也無法忽視嘴裡濃厚的血味時,他覺得自己的心底有什麼消失了。他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無缺的身體,腦中一片空白,卡爾頓抖著手摸上自己的臉,一陣噁心的感受湧了上來,他趴伏在地上乾嘔了起來。

他可以為了人類存續犧牲部分無用的人類,也能夠讓手下悄然無聲地將阻礙他的人類從此消失,但不該是他主動地去……

食人

 

勉強讓自己恢復平靜的卡爾頓抹去因為嘔吐而流下的生理淚水,卻發現自己的左眼像是被什麼遮去了視線般什麼也看不見,他伸出手指觸碰自己的左眼,卻只碰上了不同於人類的冰冷觸感。卡爾頓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看了眼不遠處的河畔,邊摸著自己布滿冰冷觸感的左臉,邊踏著搖晃的步伐來到河邊。

他在河畔重重地跪下,顫抖的手摸著自己沾滿鮮血的臉,還有鑲嵌至胸口的半身銀灰色黏液,深沉的恐懼在他的腦中咆哮,他試著睜開左眼,那銀灰色黏液卻主動地包覆起他的眼皮,自己現在的模樣就像是……戴著遮住半張臉的銀製假面一樣。

從水面上的倒影看見宿主震驚表情的暴亂試著跟卡爾頓解釋他們面臨的情況,然而卡爾頓的心底卻持續逃避著暴亂一字一句中所代表的真正意思,搖著腦袋勉強地扯出難看的笑,「這玩笑一點都不有趣,暴亂。」

「我無法進食,卡爾頓。」暴亂歉疚的一字一句殘酷地將卡爾頓拉回現實,他恐懼地睜大眼睛,摀上耳朵拒絕去聽暴亂接下來要說的話,然而,暴亂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腦中:「你必須代替我進食。幫助我……幫助我們活下去。」

「不、不。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卡爾頓顫抖著手搖搖頭,他拒絕暴亂的提議,嘗試冷靜地摸向包覆自己指頭的銀灰色利爪,彷彿這樣就能夠讓自己的話更具有說服力一般,「我們會有別的選擇的。」

自己不可能只有這條路走,永遠都會有別的解決方法的,不可能、他不可能只能這樣活下去……

卡爾頓對自己的研究團隊十分有信心,他相信那支精良的研究隊伍有辦法替他解決暴亂與自己碰上的所有問題,也絕對能找到不需要由自己進食,就能讓暴亂獲得養分的方法。

但首先,他得先回到生命基金會去。

 

穿著從屍堆中唯一能找到的乾淨服裝,卡爾頓將連帽外套的帽子壓得更低,沿著暗處來到生命基金會的附近。

而正當卡爾頓懷抱著期待打算重回屬於自己的基金會時,卻看見停車場停了數十輛警車,而基金會的主建築物周圍被拉起了封鎖線禁止進出,他急迫地想走近了解情況,卻被暴亂硬生生地控制住了身體,潛伏在基金會附近的樹林裡等待。

「我必須回去,暴亂。」卡爾頓試圖與暴亂溝通,他現在就需要到研究團隊那裡,警方的部分只需要幾句話就能解決,政府機關也有他們的人,一切都會沒事的,都會恢復往常,就算他可能吃了幾個人,但那是暴亂所為,不是他本身……

「那你聽聽他們在說什麼。」清楚知道宿主想法的暴亂操控著卡爾頓的身體,無聲無息地潛伏到正在對談的警察附近。

「逮捕卡爾頓德瑞克?」女警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近年來的百大成功人士之一嗎?怎麼突然要抓他?」

「你覺得用流浪漢做實驗的人更資格被稱為百大成功人士嗎?」一旁的黑人男警將手機遞給她,「這些照片都是證據,董事會也在剛剛提早發布聲明裁撤這個執行長了,上頭也發下追緝令,裡頭似乎慘不忍睹,整間控制室的人全死了,監視器顯示全是他一人所為。」

「據說他當時打算發射火箭呢,剛才接到回報說火箭已經墜毀,大概是凶多吉少了。」另一名白人警察說著,搓了搓發冷的雙手,「但以防萬一,等會兒還是會搜索森林,你們先準備準備。」

 

被暴亂帶回森林裡的卡爾頓失神地搖著頭。他不願意相信這一切,自己一手創建的生命基金會竟然在他還生死未卜的時候撤換他執行長的職務?甚至過去與自己合作密切的政府也反過來要追捕他?

劫後餘生的他為什麼會遭遇這樣的對待,被大火吞噬的痛苦、身體遭受燒灼的劇烈疼痛都還歷歷在目,靠著撕食同類好不容易活下來的他,為什麼……

為什麼還必須承受這眾叛親離的一切?

暴亂察覺到宿主的情緒變化,他收回凝聚在卡爾頓指頭上的利爪,擔憂地輕聲地呼喚宿主的名字:「卡爾頓。」

「我沒事,暴亂。」盛怒之下的卡爾頓很快地從極度的恐懼中恢復冷靜,「很抱歉,但我可能無法協助你返回母星了。」

「無所謂。」比起那些,如何恢復原本的力量才是暴亂現在最為關心的。

「是嗎?那就好。」卡爾頓撫過自己臉上的銀灰色液狀面具,緩緩地閉上雙眼。

「你剛才說……我該如何幫助我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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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盡荼蘼,唯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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